区块链源起与信任机制重构-论文by Mises Wei

The emergence of Blockchain and the reconstruction of Trust

         目     录

 

摘要(中文)  ……………………………………………………………………………….3

摘要(Abstract)……………………………………………………………………………..4

一、引言………………………………………………………………………………………..5

(一)研究目的

  • 研究背景

二、理论基础与文献回顾…………………………………………………………………..7

(一)理论基础

(二)文献回顾

三、区块链与信任的重构……………………….………………………………………10

(一)信任与合作的形态

(二)传统信任机制的危机

(三)区块链信任机制

(四)区块链运行原理

四、区块链应用探索……………………….…………………………………………..24

(一)区块链的逻辑运用

(二)从互联网金融到金融科技

(三)数字货币

(四)新一代技术基础设施

五、总结与展望……………………….………………………………………..………33

 

参考文献……………………….……………………………………………….………35

 区块链源起与信任机制重构

魏然

摘要

区块链是集成了博弈论、密码学、计算机科学的一种以分布式信任为特色的技术思想。类似互联网,区块链不仅会带来技术和工具层面的变革,更会深刻影响未来社会的组织形态、制度规则乃至社会安排,重构多元主体间的信任机制。鉴于此,我们有必要采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从经济学、计算机科学、组织理论等多角度探究区块链技术诞生的背景、源起、运行原理和应用逻辑。本文还将以数字货币为例探究区块链在金融领域落地应用面临的机遇和挑战,为未来的研究和在其他领域的实践奠定理论基础。

关键词:区块链 信任机制 重构

 

  • 引言

 

(一)研究目的

区块链不仅是一门技术和工具,更是一种具备强叙事性的思想,其代表的开放、去中心化、共享等核心精神与互联网一脉相承,并添加了“信任”这个核心元素。信任,不仅关乎个体层面的自由、安全和确定性,也会在宏观层面促成“有机团结”的互联网社会的建立。

而所谓强叙事性,是指每个人都可以对区块链存有自己的理解,就像每个人都对互联网有着不同的理解。这意味着,区块链作为一种近似互联网的元技术,将实现从技术变革到制度创新的进化,即从技术和工具层面逐渐演化到制度和社会安排层面,建成网络空间的底层信任机制。

著名经济学家阿罗说过:“每一个经济模型后面,都有一个社会立场。”每一个经济思想的提出,都有其对应的时代和实践。作为出生于信息时代,习惯于数字化生存的年轻一代,我们基于自身经验,必然对于经济学有着不同于上一代人的关切和问题意识。基于个人体验,我们形成了对不同问题的“意见”,而不同的问题意识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的研究志趣,研究视角和方法论。

柏拉图认为,“知识”是通过对话使真理自行显现的过程,即认识论(epistemology)。通过对话,各个从不同的局部体验提出的“意见”自行显现出秩序“logos”[1]。经济学作为一门专业化的知识,是对个人意见的超越,然而,我们也注意到,主流经济学陷入了一个二律背反,一方面它追求研究范式的自然科学化和确定性,这是它具备科学性的一面;另一方面,它在不确定性面前表现的苍白无力[2],它严格划定研究的边界,在一定程度上刻意忽略了政治学、社会学、生物学、心理学、法学等人类生活的其他方面,这引致了经济学的局限。因此,我们有理由把经济学当做一种“意见”,在与各学科的对话中洞见更高层次的真理。

总体而言,经济学是一门有关人的学问,它着眼于个体怎样做选择,个体在集体中如何行事,怎样建立信任,如何交换价值。在漫长的人类发展史中,我们曾依靠血缘和宗族、宗教和道德、市场和法律等正式或非正式,具象或抽象的工具来规范和约束彼此的行为,以便建立信任从而达成合作与交易。而当交易的复杂程度提升,交易范围更广时,银行、公司等有形的组织形式诞生。诺贝尔经济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Douglass North)作为“新制度经济学”的奠基者,指出法律、规章等正式规则或习俗、伦理等非正式规则,本质上都是降低交易的风险和不确定性的工具。到了网络时代,这些工具被搬到网上,亚马逊和阿里巴巴这样的网络平台成为促成经济活动的中介。而如今,随着信息科技的发展,第三方网络平台的弊病出现,比如侵犯个人隐私、数据无法确权、中心化服务器难以适应物联网时代的交易的量级和频次等等。

由于网络空间和现代社会的基于“中心化”他者的信任的失灵,人们试图将对“他者”的信任转至符号或系统。与人际信任不同,数字信任所面向的不是具体、丰富的他者,而是抽象化的原则、符号或程序。信任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交付,而是人们各自基于对系统的认同和共识做出的理性选择。系统中的个体可以保持匿名,不需要互相了解、建立基于人品的信任,而可以将信任托管给系统的理性机制[3]。换言之,信任成为个体博弈生成的自发秩序,工具理性、程序认同得以彰显,人格、德性、伦理在信任上的功能弱化。

区块链技术便是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诞生的。人们希望集成博弈论、加密学、算法等技术,构造一种新的技术治理机制,在网络空间达成数字信任,即对确定性、同一性和合法性的认同。

在本文中,我们将主要探讨如下几个问题:

 

一:信任与合作机制的演进过程是怎样的,存在哪些形态?

不同学科对于信任和合作秩序生成的模式有着不同的假设和解读,什么样的信任和合作机制才是适应信息时代特征的制度?

 

二:传统信任机制面临哪些挑战?

  • 随着协作规模的扩大(跨国、跨种族、跨文化)和协作主体的多元(人工智能、机器、机器人),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共识语言?
  • 当传统的信任和权力中心面临合法性(legitimacy)危机,我们该寻找怎样的替代机制?

 

三:区块链技术能否重构一种与时俱进的信任机制?

从信息互联网到价值互联网,从信息的自由流动到信任的分布公证,我们需要搭建的类似TCP/IP的基础协议是什么样的?

 

(二)研究背景

当今时代一个最突出的特征就是:互联网已经从工具的层面向社会安排和制度的层面演变。我们将面临一场“旧制度与数字大革命”的冲突[4]。宏观上看,技术影响了搜寻成本、交易成本、网络外部性;微观上看,技术改变了激励机制、企业的形态与边界;从制度上看,技术治理和技术规则可以补充甚至替代传统的治理模式。

技术对社会的改造和影响有四个层次:技术思潮、技术哲学、技术制度、技术应用。而互联网技术思潮和哲学基础来源于左翼技术自由主义者的信仰。1996年,约翰·P. 巴洛(John Perry Barlow)在《赛博空间独立宣言》(A Declaration of the Independence of Cyberspace)中写道:”工业世界的政府们,你们这些令人生厌的铁血巨人们,我来自网络世界——一个崭新的心灵家园…网络世界由信息传输、关系互动和思想本身组成…你们关于财产、表达、身份、迁徙的法律概念及其情境对我们均不适用。所有的这些概念都基于物质实体,而我们这里并不存在物质实体。我们的成员没有躯体,因此,与你们不同,我们不能通过物理强制来获得秩序。我们相信,我们的治理秩序将可以从伦理、开明的利己主义以及对共同福利的追求中涌现出来。”[5] 网络空间跨越了国家、司法管辖的区域,而网络社群共同认可的惟一法律就成为了“黄金规则”,这是互联网可以成为一门建制(institutional)的技术的原因。

技术变革终将上升到制度创新的层面,这要求我们重新理解人和由人组成的社会关系。随着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的发展,我们不仅需要思考个体人和集体人,经济人和社会人,理性人和非理性的人之间的关系,还需要思考人与机器、机器与机器甚至机器人与机器人之间的关系。时代赋予我们关切这些问题的责任,只有融合社会科学的理论,进行跨学科的思考,才能更好的理解新的经济模式和组织形态。

在信息时代的背景下,我们必须借鉴多学科的视角和理论,才能构建出可以合理解释新现象、适应时代特征的经济和组织理论。

 

[1] 汪丁丁. 经济学思想史讲义[M]. 北京: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2. 2-6

[2] 张雪魁.混沌、不确定性与经济学认识论[M].江汉论坛,2009,45

[3] 胡百精,李由君.互联网与信任重构[J].当代传播,2015,(4).

[4] 胡泳. 旧制度与数字大革命[J]. 《北京观察》, 2015, (11): 68-70

[5] 约翰·P, 巴洛, 李旭, 李小武. “网络独立宣言”(1996年2月8日,瑞士,达沃斯)[J]. 《清华法治论衡》, 2004, (1): 1-2

 

  • 理论基础与文献回顾

 

(一)理论基础

区块链简介

区块链的概念首次在2008年末由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在论文《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Bitcoin: A Peer-to-Peer Electronic Cash System)里提出,它的首个也是最著名的应用便是作为比特币的分布式账本和底层技术。从技术上看,区块链是一个去中心化的数据库,是按照时间顺序由一连串交易信息的数据区块(block)组合而成的链条(chain),并以密码学方式保证其信息的不可篡改和不可伪造。

区块链技术的核心是由所有当前参与的节点共同参与记账和维护数据库,而且,交易双方的信任建立在对系统的密码学原理之上而不是基于第三方中介的背书,从而使得去中介、点对点的价值传输成为可能。区块链具备如下主要特点:1、去中心化:节点地位平等,权力义务均等;2、透明:开源程序,账簿可被公开审查;3、匿名:由于信任,交易双方都在匿名下完成交易。

区块链不仅是一门技术,而将是一种逻辑运用,在所有需要强信任机制,而第三方信任中心又出现信任危机的领域,原则上都可以运用区块链。而货币、合约、版权、公益等领域都符合其应用逻辑,据区块链科学研究所(Institute for Blockchain Studies)创始人梅兰妮.斯万(Melanie Swan)的观点,区块链技术的发展将经历三个阶段:

区块链1.0 数字货币(货币转移、汇兑和支付)

区块链2.0 智能合约(在经济和金融全方面的应用,包含股票、债券、产权、智能资产和智能合约等)

区块链3.0 超越货币、金融、市场外的应用,包含政府、健康、文化、艺术等领域

本文将选择区块链最知名的应用数字货币作为案例进行研究。

 

区块链的本质——信任和共识机制

现代社会正在遭遇了严重的合法性危机,居于支配地位的权力部门和精英团体的合法性被普遍的质疑和挑战。合法性一方面是指一个系统化的组织在核心价值和运转程式等方面的正当性、有效性和合理性;另一方面是指公众对这些属性的认同与接纳程度。合法性直接关系到人们的信任感,随着大众话语权的崛起,多元主体希望在对话中重构合法性。 [1]

区块链,作为一个保护节点匿名、地位平等、民主决策、流程透明、主体能动的系统,体现了程序公正和利益互惠,使得合法性不再来自强制和盲信,而是基于群体共识。而且,区块链的通过竞争记账机制给予参与者激励,激发了个体参与系统建设的主体性和能动性,有利于构建开放、扁平、去中心、多元协商的网络共同体。

本文认为,区块链是用互联网的技术和逻辑在新语境、新时代下重构信任合法性的一种尝试。

 

 

研究区块链的逻辑基础

(1)区块链是多学科的集成式创新

区块链是博弈论、分布式数据库、共识机制、加密算法等理论的集成创新,被视为在大型机、个人电脑、移动互联网后新一轮计算机范式创新。但总体而言属于ICT(Information,Communication,Technology)技术的范畴。

(2)区块链仍处于概念验证的初始阶段

从技术上讲,人类已经经历了从基于PC机的桌面互联网到基于智能设备的移动互联网的数字化大迁移,随着智能设备的指数型爆炸,在下一个万物互联的物联网时代,区块链为代表的分布式技术的崛起是一种必然。目前,区块链还没有大规模应用落地,仍处于概念验证阶段。

(3)研究未来的思考方法

区块链技术是一门初始学科,研究区块链需要我们用科学建构的语言描绘未来事物的发展趋向。而预测和反映未来不可避免的需要创造新的概念、语词和模式,但还是会从历史和现实出发,采用演绎、类比的思维方式来推演未来。而且,不同于自然学科,探究的是必然和客观的联系,社会学科的理论必然带有研究者的主观性。一定程度上,本文的理论也是受到研究者价值观影响,并为未来的实践服务的。

(4)科学性

本文的观点符合经济学(交易成本经济学、网络经济学、金融学)、社会学、组织理论等等学科的基本原理

 

(二)文献回顾

首先是弗朗西斯•福山的《大断裂——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的重建》,在本书中,福山探究了人类互信和合作秩序的来源,他把社会科学的诸门类放入从理性到非理性为横轴,从等级制到自发产生为纵轴的光谱中,比如理性假设、自发产生的秩序就是经济学研究的市场秩序的范畴。本文认为,区块链的合作秩序和互信系统是一种类似于市场机制的理性自发秩序,通过竞争记账、激励挖矿、共识机制等设计,区块链系统是一个协调了个体和集体利益的经济系统。

其次,信息论创始人香农在《通信的数学原理》论文中通过提出比特(Bit)这个单位,从而使信息的量化成为可能,而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提出金钱是一种相互信任的系统,而且是有史以来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统。结合中本聪的论文《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的电子现金系统》中比特币(Bitcoin)的机制设计,本文认为,比特币(Bitcoin),是信息的量纲比特(Bit)和货币的基本单位(Coin)的结合,区块链便是一个精妙的经济系统,使得信用变得易于量化,通过使违约成本高于收益,从而规避作恶可能,因此可以在没有可信第三方的情况下运转。

本文还借鉴了新制度经济学鼻祖科斯(Ronald H. Coase)在《企业的性质》(1937)里有关交易成本、企业的边界等的论述。市场和企业是两种可以相互替代的资源配置手段,企业的形成与交易成本密切相关。当企业内组织交易的成本增加到大于等于市场交易的成本时,便是企业的边界。本文将利用交易成本理论分析区块链去中心化的自组织形态、去等级制中心的逻辑。

在互联网思想和网络经济运作方面,参考了混沌学说、托马斯库恩《科学革命的结构》、尼葛洛庞帝教授的《数字化生存》、凯文凯利的《失控:机器、社会与经济的新生物学》、杰里米里夫金的《零边际成本社会》、唐•泰普斯科特(Don Tapscott)的《数字经济》一书中论述了网络经济体系的运作方式、胡泳的《新媒介赋权及意义互联网的兴起》等书中的观点。

有关区块链的定义、原理、应用等,本文借鉴了张健的《区块链 定义未来金融和经济新格局》、长铗、韩锋等人的《区块链:从数字货币到信用社会》、 梅兰妮斯万的《区块链 新经济蓝图》等区块链领域相关著作以及海内外咨询公司、投资机构的研究报告。有关互联网金融和区块链金融的论述参考了姚余栋、杨涛的《共享金融 金融新业态》、谢平等主编的《互联网金融手册》、霍学文的《互联网金融的发展框架与哲学思考》、周子衡的《区块链 金融史和量子信息的视角》等文献的观点。

 

 

(三)区块链与信任的重构

 

(一)信任与合作的形态

学科分野与范式转移

根据下图秩序的来源与学科的分野,我们可以看到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生物学对人类行为动机的不同分析框架。社会学家重视社会规范和约束条件,关注等级制、非理性的象限,比如宗教、道德;人类学/生物学则关注非等级制、非理性的规范,比如乱伦禁忌、图腾崇拜;政治学家关注正式法律和政府体制,关注理性、等级制的规范,而经济学关注自由选择,与进化生物学家相似,试图从个体利益角度解释集体行为,探索社会规范和规则如何形成。

                     图3.1秩序的来源与学科的分野[2]

经济学基于的理论前提是方法论个人主义,是对霍布斯、洛克和卢梭等古典自由主义者在社会源起等观点上的申发。他们认为,人是原子化、孤立的、富于私欲和偏好的个体,人的利他举动是出于利己动机,我们和他人协商达成合作规范,从而对社会交往进行规约,博弈论便是试图理解人们从自利走向合作共赢的策略。加里贝克、詹姆斯布坎南等经济学家,都尝试将“方法论个人主义”的理论延伸到对社会、家庭、政治等研究上,这被视为所谓的“经济学帝国主义”对其他学科的入侵。

而托马斯·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中首次提出了“范式”的概念,“范式”(paradigm)指科学共同体共同遵从的世界观和行为方式[3]。在库恩看来,在科学危机时代,原有的范式不能解释新出现的现象,即使修补也无济于事,所以一部分科学家对旧范式产生怀疑,提出新理论并引发了科学革命。“新制度经济学”的建立,标志着经济学家开始注意到规则和规范对于理性的经济行为的重要意义;“演化博弈理论”,对特定利他行为进行数学建模,体现了经济学方法论在生物学上的运用;大量生物学的发现,也瓦解了经济学的一些基础假设,比如人的非理性行为,基因和深存于意识结构里的利他倾向等[4]

在互联网、人工智能、大数据、数字货币、智能合约、区块链还有云计算等新的技术涌现之时,旧有的理论和经济学语境已经不足以描述当下和未来的经济现象,因此,常常是文艺复兴式的思想家而非专业领域的专家才能洞见未来社会发展的趋势。比如,凯文·凯利的《失控》,唐•泰普斯科特的《数字经济》、杰里米·里夫金的《零边际成本社会》等[5],这些互联网预言家的著作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采用跨学科的语言,着眼于预测未来。如果说专业化的“知识”凭借其理性和系统超越了“看法”,那“思想”便凭借其玄妙和整全超越了“知识”。

 

信任机制与合作体系

卢曼认为,信任是微观的个体选择与宏观社会结构的连接机制:“在任何情况下,信任都是一种社会关系,社会关系本身从属于特殊的规则系统。信任在互动框架中产生,互动既受心理影响,也受社会系统影响。”首先,信任是个体的一种选择,以期获得预期的回报,这个回报主要表现为对他者和社会复杂性、不确定性的有效应对。[6]

可见,信任既关乎个体选择,也关乎宏观环境,而人们对宏观环境的假设是不同的。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认为,人的自然状态是人人相互为敌的斗争,为了避免这种无序,需要国家作为一个强有力的利维坦来施加秩序。而进化博弈理论告诉我们,任何社会都是由天使和魔鬼共同组成,或是由善恶共存一身的人所组成,善和恶的比例取决于善恶行为的后果。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提出人是政治的动物,介于野兽和上帝之间。人不可能是神,也就是能够无限利他的“类存在”(special being),但人也不是野兽,人们可以出于天性自我组织起来,不仅组成家庭和部落,也可以组成更复杂高级的团体并且形成维持这些社群的道德。因此,建立一套使个体的作恶成本远高于其潜在收益的规则有利于维护公正、抑恶扬善。在区块链系统中,便是借用了此逻辑,将提升作恶成本作为防止节点欺诈的重要手段。

 

自下而上的合作秩序

信任是合作的前提,而人们对合作从何而来,如何实现的分析受强烈的意识形态影响。根据下图,四个象限分别代表政治的、宗教的、自组织的或自然的合作模式。19世纪的无政府主义者,20世纪60年代兴起的嬉皮士,右翼中的反政府自由主义者,左翼中的技术自由主义者(techno-libertarians),他们认为政府应当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人们自发的遵守非正式的社会规范,即自发秩序。区块链等网络空间技术治理的规范大致可归为右上象限,是技术自由主义者意识形态的体现。

                     图3.2 合作模式的产生方式[7]

 

简化上述归类,人类合作的方式可以归为两种:一种是自下而上式的自发合作,比如通过长时间的重复博弈,实现个人理性和集体理性的一致。而另一种观点是自上而下式等级制的合作,政府和权力中心为合作的行为提供激励,这是利用外力驱动的合作。

在大工业时代,自上而下、金字塔式的等级制合作模式可以提高合作效率,但在网络时代,这种模式正面临危机。虽然根据 “有效进化”(evolution toward efficiency)理论,不适用的规则会在竞争中被淘汰[8],但事实上,由于传统和习惯的影响,不良的规则常可以维持数代之久,这就是所谓的路径依赖。许多社会规范虽然最初是通过理性谈判达成的共识,但在长期的历史演变中,已经不具备合法性(legitimacy),它们常将长远和群体利益置于短期和个人利益之上,并通过道德、暴力、威权等方式强加于个人,使得个人需要违背自由意志来适应旧有规则。

如何才能使个体理性与集体理性切合,让自利行为同时利他,让合作秩序自发地、非集权式的产生,是经济学家的重点研究课题。市场便是自发合作秩序的一个绝佳例子。区块链系统的竞争记账机制就是借鉴了市场理论,打造了一套激发节点主动参与分布式的信用公证的秩序。

 

 

机械控制到有机自组织

从组织形态来看,尽管马克思韦伯曾提出,现代性的核心是用理性、等级制的权威,但我们发现,随着互联网的发展,非正式、自组织的协作模式又开始流行起来,而官僚等级制开始衰落。混沌作为继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后20世纪物理学的第三次革命,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全新的图景——不确定性世界观。

在牛顿世界中,物质只是完全盲目地服从外力的惰性实体,世界是一个必然性的链条,因而根据某一时刻的初始状态可以预言今后的一切事件。与牛顿的决定论不同,混沌世界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自创生世界。从民间货币比特币的诞生,到脱离传统公司形态的Uber,ofo共享单车等共享经济模式的普及,再到互联网金融的脱媒趋势,如曼纽尔卡斯特(Manuel Castells)所指出,在组织话语中,牛顿力学式的机械控制越来越不被看好,类似生物学语境的有机的自我组织反倒更适应信息时代的特征。

群体智能(Swarm/collection intelligence)这个概念便是来源对自然界中昆虫群体的观察,意指群居性生物通过协作表现出的宏观智能行为特征。比如,凯文凯利在《失控》中以蜂群为例,提出它们能完成很复杂的行为,具备并非由于单个蜂后的控制,而是由于每只蜜蜂都遵行相对简单的行为规则,蜂群就是一个有机的自组织。蜂群的组织形态呈现如下特点:

(1)分布式控制,不存在控制中心。因而它具有很强的鲁棒性(robust),即不会由于某一个个体出现故障而影响集群的整体运作。

(2)激发工作/共识主动性(stigmergy[9])。这是一种间接协调机制,指不需要控制或者代理间的相互通信,就能产生复杂流程。它支持简单生物体在缺乏智性、沟通甚至意识到彼此的存在性时,完成复杂的集体协作。

(3)集群中每个个体的能力或遵循的行为规则非常简单,易于实现。

(4)集群表现出来的复杂行为是通过简单个体的交互过程突现出来的智能( Emergent Intelligence) , 因此, 集群具有自组织性。
在自然界,秩序产生于自然选择过程,而网络与之类似,不是由集权的权威缔造,而是由分布式的参与者通过互动形成的自发秩序。随着商品、服务交换的模式愈发复杂,信息、技术的密集度迅速提高,为了避免等级制组织的内部交易成本和市场交易的外部交易成本,网络居民通过共享非正式规则和价值观来完成合作。区块链未来可能支持的新的组织形态——DAO(分布式自治组织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10]自动化和分布式特征。

 

 

 

(二)传统信任机制的危机

信任机制的演变

人类的信任机制经历了三个阶段:1.0社交信任,2.0权威信任,3.0数字信任。这三个阶段的演进伴随着合作范围的逐渐扩大与合作主体的日益多元。

1.0社交信任:这个阶段,个体通过成为社会人,依托血缘、地缘、语言等,在小范围内与他人建立主要基于情感认同和价值理性的信任。尤瓦尔·赫拉利所著的《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中提出,智人有八卦(Gossip)的能力,借由八卦来维持的最大团体大约是150人,认知联系替代了直接的体肤接触,八卦社交几乎足够构建一个有序的组织[11]

2.0权威信任:从部落到城邦,从城邦到帝国,从帝国到政权,人类合作的范围愈发广阔,而任何一种人类社会的复杂形态都面临一个合法性(legitimacy)的问题,即该秩序是否和为什么应该获得其成员的忠诚问题[12]。历史上,合法性的来源从雅典的自然法到中世纪对上帝的绝对信仰再到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后的社会契约论、民主宪政理论,合法性的来源逐步由人格化的君主、精英演化到非人格化的法律和契约,然而,不论是人格化还是非人格化的权威,都是中心化的等级制秩序。

3.0数字信任:信任将从中心化的自上而下的强制秩序转化为个体博弈生成的自发秩序,而且我们找到人类和机器文明的最大公约数——“数学”,使之成为新的共识语言。

 

传统信任的失灵

一方面,随着协作规模的扩大(跨国、跨种族、跨文化)和协作主体的多元(人工智能、机器、机器人),基于人格的社交信任无法满足时代需要。

另一方面,传统的权威中心面临有效性(efficiency)和合法性(legitimacy)两个方面的危机。

下面,我们将分析基于中心的权威信任是如何失灵的:

本文认为,对于系统来说,权威信任就是一种治理秩序。从有效性上来看,权威信任模式无法适应愈发复杂、不确定和敏感度高的现代系统形态。而且,也面临着合法性危机。

1、复杂性

中心化的“权威信任”的基本假设是,权威是中立、公正而且全知的。但哈耶克指出,人类的理性和认知是有限的,随着事物和系统的复杂度提高,达到相应的认知程度非常困难,因此无法给出有效的中心决策,这可以解释计划经济的失灵。哈耶克在1988年的《致命的自负》(The Fatal Conceit)一书中提出,价格才是唯一一种能使经济决策者们透过隐性知识和分散知识互相沟通的方式。在复杂的市场交易互动中,利用看不见的手来管理去中心化的市场经济模式是更为有效的。

网络也是一个类似市场的复杂系统,蚂蚁金服的CTO程立提出,支付宝系统已经从4千行代码、几台服务器演化到现在拥有几亿行代码、几万台服务器的宏大和动态变化的系统,如何保证其健壮、敏捷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他指出,未来的系统运行的趋势,一是要使中心化服务器演变为分布式服务和分层架构,二是要建立系统的“大脑”,使之成为可以自适应、自管理、自进化的智慧系统。[13]

2、不确定性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尔钦(Alchien)在论文《不确定性,进化和经济理论》(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中借鉴了生物进化论的观点,首次提出了不确定性(uncertainty)的概念,不确定性不同于风险,不能被量化和对冲,是一个完全独立于个体的动机和意识的系统的内在属性。[14]因此,个体的理性是有限的,并不能找到“最优解”获取最大收益,只能选择“碰运气”或“调整自己适应环境”。而经济系统的运行就是一个自然选择的过程,普遍占优的经济行为是自然选择的结果。

阿尔钦的说法是对人有限理性的再次印证,基于权威的自上而下的中心化治理(设计、决策、征信)模式很有可能是无效的,系统越复杂,面对的不可控的不确定性越大,中心化的模式越不适用。

3、敏感性

1963年 ,“蝴蝶效应”被人们发现——在巴西蝴蝶的一次拍翼,就足以在德克萨斯州造成一次龙卷风,说明一个复杂系统对初始条件有极高的敏感度。只要更改一个微小的条件,结果可能就有巨大改变,而且中心化程度越高的系统,改变就越大。

金融领域就是一个高度中心化的系统,复杂度高、不确定性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系统性风险很难预防,而且随着网络在金融领域的应用,比如P2P网贷平台利用互联网的渠道优势加剧了风险的扩散。在以后的物联网时代,理论上所有物体都可以变成物联网上的一个节点时,中心化治理的弊病也会凸显。去年,造成半个美国互联网瘫痪的DDOS(Distributed Denial of Service)攻击,即操纵大规模的分布式节点对一个中心化服务器发动的超载攻击,便是一个例子。在桌面电脑时代,想要调度千万量级的节点很难,但在智能设备呈指数级增长时,黑客通过恶意代码就可能将任意手机、摄像头等智能设备变成僵尸机,低成本的发动大规模袭击,这意味着,中心化的,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会非常低效且不安全。但去中心化的组织则相反,其冗余(redundancy)和鲁棒性(robust)强的特点可以规避大型灾难的发生。

4、合法性(legitimacy)

除了在效率和安全上无法满足现代复杂系统的要求,传统的权威信任也面临着合法性危机,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中指出:“经济活动的完全集中管理这一观念,仍然使大多数人感到胆寒,这不仅是由于这项任务存在着极大的困难,而更多地是由于每一件事都要由一个独一无二的中心来加以指导的观念所引起的恐惧。”[15]

占领华尔街运动、百度魏则西事件、公权力的贪腐无一不显示出中心化治理和权威信任的短视和贪婪,在程序的正义性和利益分配的公平性上,传统的信任中心都遭遇合法性危机,建立透明、开源、民主参与的信任机制成为迫切的需要。

 

(三) 区块链信任机制

信用的量纲

文字和货币是人类历史上两个重大的发明。文字使得人类在精神层面上的交流成为可能,而货币使得人类在物质层面可以完成交易。

公元前三千年左右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苏美尔人将大麦作为价值的基本单位,用来交换其他货物,而泥板留下的最早的文字楔形文字,记载的内容便是关于商业和交易,换言之,泥板是一种原始的账本。

本质上,文字是信息交流的载体,而货币是价值交易的载体。人类交流和交易的载体需要迭代、进化,才能达到全球化时代大规模的人类协作的要求。

20世纪40年代,香农发表了《通信的数学原理》,他首次提出了比特(Bit)的概念,定义了信息的基本量纲,这篇论文使得香农成为了信息论的奠基人,并带领人类进入了信息时代。

比特(Bit)是信息的基本单位,币(Coin)是价值的基本单位,两者的结合Bitcoin(比特币)代表了信息和价值的结合,有可能成为价值互联网的基本量纲。现代市场经济本质上是一种信用经济,而货币在其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尤瓦尔赫拉利(Yuval Harari)在人类简史中说:“金钱是有史以来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统”。最原始的交换是以物易物,但是供需很难匹配,于是人们寻找贝壳、金银等实物作为价值交换的载体。但随着交易规模的扩大,纸币等信用货币伴随着银行等金融中介应运而生,货币与商品的内在属性脱钩,由国家等信用机构为其背书。到了网络时代,纸币逐渐数字化,价值转移的过程演变纯粹的“记账”行为,比如在使用移动电子设备进行支付时,只有云端账本里的数字发生了变化。可见,货币的物理形态会不断迭代,最终将很可能被数字取代。

在经济学的语境里,信任是一种行为策略,而信用可以被看做一个主观概率水平。只要潜在收益与守信行为的概率的乘积大于潜在损失与不守信的概率的乘积,信用就是占优势的行为策略。这是一个简单的信用表达式,但是可操作性很低。人并不是绝对理性的,而且不同的社会环境和制度会影响主体的选择。因此,难度最高的是构造出可以精确计算出行为的可信程度的系统。

区块链经济系统的优越性正在于,通过精巧的设计,在这个系统内部,违约成本和预期收益可以被精确计算,因此理性个体将在权衡利弊后丧失欺诈的动

力。

 

区块链经济系统

迄今为止,互联网上的贸易所涉及的电子支付几乎都需要第三方机构作为信息中介和信用中介,比如银联、阿里巴巴的支付宝和腾讯的微信等,交易双方通过找到一个彼此共同信任的利益无关的第三方来验证交易。但是,第三方的信任“中介”由于权力集中,常演变为信任体系的“中心”。而这种中心化信任的系统存在天生的弱点,比如单点中心的安全性较为脆弱、个人数据隐私得不到保护、中心演变成数据孤岛等等。

区块链背后的意识形态来源于密码朋克(cypherpunk),密码朋克的核心思想是追求自由主义、匿名和隐私权以及去中心化的开放社会。在“中心”化的结构中,信任和共识依赖于中心,而在“去中心”的结构中,系统各参与方的地位平等,也就是任何一个中心都不能在系统中成为绝对的“中心”。

区块链技术起源于一个化名叫“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的人在2008年发表的论文《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它试图构建的,是一个完全点对点的电子支付系统,允许任意个体直接进行交易而不需要借助可信的第三方。 区块链可以被看做一个开放的、自动化的分布式记账系统(Open, Autonomous Distributed Ledger)。开放是指每个人理论上都有权记录和验证所有交易信息,除了主体的身份是受到密码保护并且匿藏的;自动是指系统的运行是基于自动执行的算法和程序;分布式是指整个系统的运行倚赖群体共识(consensus),没有一个中心化权威负责管理。

理解区块链可以重点把握三个方面:

1、去中心化的记账系统(改良中心化治理的弊病)

2、竞争记账机制(理性自发,内生能动的秩序)

3、价值载体(从数字货币到数字资产)[16]

 

 

 

去中心化系统

区块链本质上是一个去中心化的记账系统,或者说一个分布式的信用公证系统,它构造了一个精妙的以“竞争-记账-激励”为核心的经济系统。这是一个融合了经济学理性自发秩序的机制。

根据不同学科秩序的起源的光谱,研究人工智能的科学家借鉴了生物学的理论,也就是自然秩序(exogenous order),一种自发产生的非理性秩序的范畴。而计划经济则近似人为制造的秩序(artificial order),是一种等级制的、外力产生的秩序。而经济学里的市场机制是基于原子化个体和理性经济人的假设,自发的理性秩序的产物。

新自由主义之父哈耶克将 “既非自然又非人为”的中间形态称为“自发的秩序”。一个内生有效率可扩展的系统常呈现出去中心的自发秩序的形态。只要搭建了一个“共识机制”,即可重复迭代执行的某种“范式”,形成自组织。

比如,最初人们认为,人工智能的核心在于大脑这个中心器官。沿袭此思路,他们试图制造一个CPU作为控制中心,然而这种模式的机器人智能很低下。后来,他们让每个机械关节只执行最简单的算法。比如,碰壁以后就后退一步。当把许多关节连结在一起时,这样的机器人就会变得非常智能。而市场机制也是一个典型的去中心化系统,其共识机制就是市场经济制度,每个参与市场经济的主体都追求个体利益的最大化,却在无形中客观上推动了整体的繁荣,个人理性和集体理性通过价格机制等制度设计达成了一致。

区块链系统的本质也是这样一种内生可扩张的经济系统。每个做信用公证的节点可以通过公平竞争得到记账权,并且在履行记账权后,可以得到比特币的激励。每个节点都处于“自私”的动机进行竞争,造就了整个系统的庞大算力基础。

 

  • 区块链的运行原理

竞争记账机制

中本聪构造的系统比特币区块链(Blockchain)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就是“区块”组成的链条,每一个区块上都包含着交易信息,相当于账本中的一页,而区块链的整个链条就是一个完整的账本。

传统的会计账本都是中心化的,这里的中心化有两个层面,一是账本的存储是中心化的,而是记账行为本身是中心化的。如果所有参与方同时记账很容易导致混乱,为了保证数据的一致性和记账效率,我们一般选择某个特定的机构来储存账本或者记账。为了解决委托代理问题的弊病,使得信用的建立不依托于某个单点机构,区块链的架构试图建立一个分布式的账本(Distributed Ledger),由此,我们可以取缔任何金融和信用中介,完成纯粹的点对点电子交易。

区块链的工作流程包括以下步骤:

图3.3 区块链系统的形成步骤[17]

 

根据上述流程,会发现我们必须激励节点自发参与记账,竞争记账便是这样一种制度设计,在中本聪的设计中,为了激励节点参与到算力竞争中来,获得记账权的节点可以获得系统给予的比特币作为激励,这个激励的过程也就是比特币的发行过程。

每大约十分钟,所有节点会进行一场算力竞争(俗称挖矿),而最终赢得记账权的节点,必须最先破解出比特币网络所出的谜题,这个谜题是一个哈希函数SHA-256。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算力其实是赢得竞争的概率,并不是算力最大的节点就一定会获得记账权。用买彩票做一个类比,算力大的人有权力买更多的彩票,从而有更大的中奖概率,但不代表它一定会中奖。

                                                                            图3.4 竞争记账机制[18]

 

通过算力竞争机制的设计,中本聪成功的将记账和货币发行过程结合起来,并激发了每个节点的主观能动性,从而构建出了一个内生可扩展的经济系统。

 

“双花”问题

在互联网出现之后,第一个遭受重创的产业就是唱片业,因为音乐的专利权在网络空间无法得到保护。类似音乐版权,在区块链技术出现之前,所有有价值的数字资产都是无限可复制的,因此,我们需要依赖网络中介机构来完成价值(数字货币、数字资产等)的存储和交易。

如果没有一个信用中介,人们没有办法确认一笔数字现金是否已经被花掉,于是就会出现“双花”难题。“双花”,顾名思义就是将一笔钱重复花费两次的问题。中本聪通过使用区块链盖时间戳并发布全网的方式,保证每笔货币被支付后,不能再用于其他支付,从而实现了交易信息的不可伪造、不可虚构和不可篡改。这使得双花问题得以解决,从而使数据和数字的确权成为可能。

图3.5 36Kr区块链行业研究报告

 

“民主多数”治理

如何在一个系统中达成共识是一个政治哲学命题,与“民主”和“集权”的对立关系相似,决策权越分散的系统达成共识的效率越低,但系统稳定性越高,而“集权”式的决策更易达成共识,却容易造成专制、独裁。

是采取精英决策还是民主决策,对于所有社会系统来说,都是权衡的过程。在区块链系统里,选择了牺牲效率来保障决策民主和系统稳定性,其决策机制是共识机制。所有节点仅需考虑“51%以上绝大多数”达成一致则默认达成共识。但这里存在两个问题:

选择到底应该依赖“少数”中心还是多数公众?对于不同的组织来说,“直接民主”一定比自上而下的 “精英治理”更有效吗?

一旦一些节点发动的51%算力攻击成功,这意味着多数节点被控制,区块便可能产生分叉,从而威胁到整个系统的数据真实性。

对于第一个问题,我们发现对于不同的系统和组织,效率和耗能的重要性是不同的,所以到底是追求信任的高耗能,还是选择弱平等的高效率,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就是区块链衍生除了私有链、联盟链等多样化形态的原因。

对于第二个问题,从经济学角度来看,只有当攻击获取的收益大于发起攻击的算力成本,同时大于诚实工作的的收益,理性人才会发动攻击。由于攻击者实施51%算力攻击时能获得的最高收益只是可以重复花费自己的那一笔交易,但要花费巨额的算力成本,因此,没有理性人会在权衡利弊后发动这样的攻击,而是会选择诚实工作。通过制度设计,每个个体的理性选择维护了整个体系的安全。

 

区块链的不可能三角

图3.6 区块链三角悖论[19]

在经济学中存在“不可能三角”,也称为 “三元悖论”,即开放经济下一国无法同时实现货币政策独立、汇率稳定与资本自由流动三个目标,必须得牺牲其中一个目标。与之类似,区块链技术也存在“不可能三角 ”,即无法同时达到“ 高效低能”、“去中心化”、以及“安全”这三个目标。

组合一:“去中心化”+“安全”

比特币区块链技术是一种极致追求“去中心化” 和“安全”的组合。其加时间戳的“区块+链” 的结构,在数据防篡改上具备很强的安全优势,但在信息查询、验证上效率很低。而且,每一个节点都下载和存储所有数据包,利用强冗余性获得强容错能力,使得网络可以民主自治,但也造成了巨大的存储空间损耗。

组合二:“高效低能”和“安全”

比特币区块链技术所采用的“共识机制”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效率很低,因此,人们开发出了权益证明(Proof of Stake)、股份授权证明(Delegate Proof of Stake)等机制。为了适应不同的应用场景需要,这些共识机制都在“去中心化”上做出妥协。

除了以比特币为代表的公有链技术外,人们还开发出联盟链和私有链。联盟链技术只允许特定的节点记账,加入的节点都需要申请和身份验证。而私有链技术的区块则由一个中心掌握,为了安全和高效在去中心的特点上妥协了。

组合三:“高效低能”+“去中心化”

在去中心化的网络中,参与的节点越多,数据的传播越快,传播的效率越高。但是,容易造成数据的错误。

总而言之,目前的区块链底层技术尚无法同时实现“高效低能”、“去中心化”和“安全”三个目标,因此,必须在三要素里找到平衡。

(四)区块链应用探索

(一)区块链的逻辑应用

区块链本质上是一种逻辑运用,致力于保持数据真实性并且维护节点的自由和平等。

正如经济学人提出的,区块链是信任的机器。理论上,只要是需要强信任和去中介的领域,区块链的思维都可以被应用到系统中。这是区块链最大的战略价值所在。如果说基于TCP/IP的第一代互联网实现了信息在全球的流动,区块链就是一项类似TCP/IP的基础协议,通过找到数学这个人类文明的最大公约数,将群体间的共识建立在算法构成的精妙系统中,使价值的自由流动成为可能。

在考虑到区块链的应用时,我们从其特点出发,得到如下结论:

(1) 理论上讲,区块链可以应用到所有需要强信任和去中介达成共识的领域。

(2) 应用上看,组织或系统需要在“去中心化、效率、安全”三个“不可能三角”里进行权衡。

短期应用领域:“委托代理”问题严重的“不被信任中心”的替代方案

由于区块链本身并不能带来劳动生产率的提高,而追求信任和平等的代价是丧失效率,因此应用区块链必须付出高耗能的代价。[20]

因此,短期内最有可能的应用领域,就是当前的信任中心不被信任,而又亟需建立信任的领域。比如公益项目、食品安全、奢侈品认证等领域。

而区块链对金融的改造,是一个系统和复杂的工程,本章将以数字货币为例讨论区块链在金融上的应用。

 

(二)从互联网金融到金融科技

互联网金融经过几年的野蛮生长,在最近的监管整风后热度渐消,而金融科技(FinTech)的强势话语开启,区块链作为这一领域的前沿概念被广泛讨论。

金融是人们在不确定环境中进行资源跨期的最优配置决策的行为。然而,金融所从事的资源转移,又不是简单的商品交换,而是供需双方在议定条件下(权责、期限)的有偿使用。美国经济学家弗雷德里克米什金(Frederic Mishkin)指出,金融中介和市场存在,在于解决两个问题:1、通过规模经济和专业化分工,降低资金融通的交易成本;2、它们有专业的信息处理能力,可以缓解储蓄者和融资者的信息不对称,防止逆向选择和道德风险问题。因此,金融的核心在于对风险的处理,需要在效率和安全中寻求平衡,而不是一味的扩张规模寻求规模收益,这是互联网金融与互联网经济的一个重要区别。

互联网金融是一个谱系概念,涵盖由传统银行、证券、保险、交易所等形态的金融中介和市场,到瓦尔拉斯一般均衡对应的无金融中介或市场之间的所有金融交易和组织形式。[21]在互联网金融的早期阶段,具备强互联网属性,“连接”是其主要特征,通过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渠道和流量优势,可以将资金、资金供给者和资金需求者更高效的连接和匹配起来,并迅速扩大服务人群的规模,比如P2P借贷平台。

而下一个阶段的金融科技将具备更强的金融属性,“定价”将成为其关键词,科技对金融的变革将从金融要素深入到金融功能层面[22]

人工智能、大数据、区块链等技术的结合将成为新一代技术基础设施,有助于对金融资产进行合理的风险定价,这是一种类似物理反应到化学反应的演进。当金融资源和服务可以直接撮合交易时,我们可能会看到金融的终局,一种近于瓦尔拉斯一般均衡对应的无金融中介和市场的脱媒状态。

 

(三)数字货币

数字货币的演变

 

在经济社会中,承担价值交换功能的是货币,而支撑货币的基础通常是主权信任。

从数字货币的演进来看,经历了如下几个阶段,在数字货币1.0和2.0阶段,物理形态上的数字化并不能改变其依托主权信用或“主权信用+企业信用”的内核。

1.0:货币数字化(网上银行服务,依托主权信用)

代表:网络银行支付、POS机、Apple pay

特点:理论上需要实名认证

货币数字化是指在电子设备上实现支付和资金转移的方式,它并不会创造货币,也不影响货币总量本身,只是一种更为便捷的线上支付形式。

典型的,用信用卡、银行卡在线上进行支付就是货币数字化的体现。输入信用卡和银行卡信息,实名认证了身份的用户就可以连接到自己的银行账户,实现资金的转移,这本质上只是银行提供的电子支付服务。[23]

2.0:数字化货币(现金的电子形态,依托企业信用+国家信用)

代表:卡基(多用途储值卡如交通卡、购物卡)、网基(支付宝、微信钱包)

特点:不必与银行账户关联、理论上可以匿名使用

数字化的货币是指以数字形式储存于磁条卡、芯片卡、计算机或网络服务器等电子设备中的一种价值载体,表明了持有者对于发行者的索偿权,用于支付商品劳务或清偿债务,并且能被发行者以外的人接受。[24]本质上,数字化货币是以电子形态存储的,针对特定对象的债券或索偿权。比如,微信钱包里的余额相当于微信对你的债务,而用微信关联的银行卡支付则本质上是网银支付的特殊形式,而且,只有在接受微信支付的超市,储存在微信钱包里的数字形态的现金才可以使用,这说明电子形态的现金常有使用范围的限制。为了弥补相比于现金的流动性的不足,企业常会给予折扣等利诱来鼓励用户使用数字化货币。

3.0 数字加密货币(内核的数字化,依托算法信任)

代表:比特币

特点:不与法定货币相关联、类似于贵金属的稀缺性(可以精准量化发行量,摆脱中心化权威人治的发行权)、市场供需决定价值(投资品属性),分布式共识。

目前,比特币作为区块链技术的最知名的应用,作为小范围内的一般等价物,试图摆脱基于某个中心或主权的信任,使支撑一般等价物交换的基础变为基于共识机制的分布式信任,这是一种与主权信任脱钩的实验。

数字加密货币(cryptocurrency)没有中央发行者,不依赖国家信用背书,而是依托算法信任[25],数字加密货币是技术和金融融合的产物,具有货币经济与信息技术的双重特征。

货币名目论者认为货币只是一种符号,一种名目上的存在。著名经济学家米什金的《货币金融学》将货币定义为:“货币是任何在商品或劳务的支付或在偿还债务时被普遍接受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使用比特币的人越多,它的价值就越大。但购买比特币本质上是一种高风险的投资行为,而比特币币值波动很大,因此投资比特币的基本是占总人口少数的高风险偏好者,或只用很少比例的可投资资金投资比特币的稳健投资者,这使得比特币的普及比较困难,使用范围有限。

而货币金属论者认为贵金属依托其稀缺性,具备实质价值,而货币也必须具有实质价值,其价值取决于贵金属的价值。比特币从形式上看起来,是一种比纸币还没有实质价值的载体,然而本质上,比特币与贵金属的相似度很高,因为它们都具备不受人力干扰的稀缺性,计算机算法规定的币量和大自然的贵金属储备一样,都是不受人力操控的。因此,比特币常被称作网络贵金属。计算机算法类似于大自然,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而且,挖矿要消耗资源,这类似开采贵金属的能量消耗,但央行滥发货币却是不需要耗费自然能量的,因此比特币和贵金属形不似而神似,具备真正的稀缺性。

 

网络贵金属——比特币

毋庸置疑,比特币是数字加密货币中知名度最高,应用范围最广的一种。从某种意义上看,比特币的出现是一种复古,虽然它采用了最前沿的区块链技术、互联网P2P技术、加密电子签名技术等,但比特币其实具备贵金属属性,因此,比特币使得货币回归其由稀缺性造就的实际价值。

2008年,中本聪发表了一篇有关在线交易的论文《比特币:一种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比特币基于区块报酬设计,大约每10分钟生成一个新区块,同时生成新区块的节点获得比特币奖励,这便是比特币的发行过程。系统给予生成新区块奖励的比特币每4年减半,从最初的50个比特币/区块到如今已经减到12.5个比特币/区块,预计到2030年左右比特币就能达到2000万的发行量,但是要到2140年左右才会达到2100万的发行总量。

 

图4.1 比特币发行曲线[26]

物理贵金属具有“总量相对稳定、无法伪造、不可滥发”的特征,而比特币也有类似的属性。

比特币模拟现实世界金银等贵金属的开采,设置了“挖矿”、“矿工”等概念,而且比特币的挖矿难度也模仿现实中开采贵金属,随着数量的增长挖矿难度也会递增,最终实现了总量恒定,类似全球黄金总量的相对稳定。

马克思曾说“金银天然不是货币,但货币天然是金银”。这意味着,货币并不是自然界的天然产物,而是社会历史的产物,我们人为地将一般等价物的重任赋予了稀有金属。因此,加密货币只要具备了“充当货币”的属性,便也可能承担起网络贵金属的重任。

以比特币为例,它具有如下特点:

1、稀缺性。比特币采用算法保证总量的自然恒定,类似贵金属,具备稀缺性。而且,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修改比特币发行的规则。诺贝尔奖获得者弗里德曼认为,根治通货膨胀的唯一出路是减少政府对经济的干预,控制货币增长。因此,比特币可以规避政府滥发纸币引致的通货膨胀。

2、无法伪造。区块链系统的信息一旦经过验证并添加到区块链后,就会永久存储,无法被篡改。除非能同时控制全网超过51%的节点,否则单个节点无法修改和伪造数据。

3、“去中心化”。比特币的发行主体不是政府,而是不特定的对象,只要有算力,任何节点都可以平等的参与货币发行。同时,比特币利用分布式账本,可以摆脱中心化的清算机构实现点到点的价值传输。

 

比特币的激进内涵

当市场稳定,信任度高时,人们倾向于接受纸币等信用货币,而当市场不稳定,信任度低时,人们更倾向于接受金属货币。这就是为什么在政局动荡时,法币可能变得一文不值,而贵金属和珠宝、金银首饰会变得格外抢手。因为金银货币意味着在当下“拥有实际价值”,而法币等信用货币则本质上是一种“未来兑付的欠条”。

中本聪在介绍比特币时说道:“传统货币最根本的问题在于信任。中央银行必须让人信任它不会让货币贬值,但历史上这种可信度从来都不存在。银行必须让人信任它能管理好钱财,并让这些财富以电子货币的形式流通,但银行却制造信贷泡沫,使私人财富缩水。”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中本聪会选择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将比特币公布于世,因为那时法币所依赖的主权信任达到了历史的低点。

2009年1月3日,中本聪在比特币的首个区块——“创世区块”(Genesis Block)里写下这样一句话:“财政大臣站在第二次救助银行的边缘。”(The Times 03/Jan/2009 Chancellor on brink of second bailout for Banks)。这句话是当天《泰晤士报》头版的标题,不仅纪念了创世区块的诞生时间,还将英国财政大臣达林的窘态永远的记录在了区块链上。

由此看来,以比特币为代表的数字加密货币有着较为反叛的政治意味,散发着改变旧体制的理想。这也与互联网的精神一脉相承,毕竟,互联网从诞生时起,就一直在乌托邦与反乌托邦的修辞里纠缠不休,而比特币,就是典型的寄托了乌托邦理想的实验。

比特币的源起,与密码朋克(Cypherpunk)这一神秘团体密不可分。密码朋克来源于两个语词,一部分来自密码(Cipher),另一部分来源于科幻流派赛博朋克(Cyberpunk)。这两个组合体现了密码朋克的激进立场,他们认为,在数字时代保护匿名和隐私对开放社会来说至关重要,因此,他们坚守自由主义的原则和去中心化的追求。

然而,我们也要清晰的认识到,货币的发行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从人类货币史的角度看,币材的统一往往通过两种方式实现:一种是随着商品交换,在市场主体间达成共识的自然形成,另一种是国家政权统一币制,强制发行、流通和使用。在没有国家信用背书的情况下,比特币的价格极易受市场供需影响,波动率很高,因此常被当作投资和投机的工具,为金融体系带来系统性风险。

图4.2 比特币汇率和价格波动[27]

除此之外,金本位制崩溃的重要原因就是供应量上限与不断扩大的社会生产和商品流通之间存在矛盾,而比特币作为网络贵金属,也拥有恒定的总量上限,这很可能造成通货紧缩,抑制经济发展。“去中心化”和“保护匿名”的分布式账本虽然拥有自由主义的魅力,但也给反洗钱、反恐怖主义融资以及资本管控带来了挑战。民间数字货币交易匿名和资金跨国自由流动的特征,使得不法分子易于掩盖其资金来源和投向,给洗钱、恐怖主义融资及逃避资本管控带来了便利。

(四)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

展望未来,区块链与物联网、认知计算、区块链、人工智能和智能合约等技术将在网络空间相互融合,成为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

     图4.3 区块链与新一代信息技术[28]

第一层设备基础设施是物联网层,起到感知作用。物联网相比于互联网,最突出的特点是泛在性(ubiquitous),到2020年,物联网上的智能设备将达到250亿台左右,每一个物体理论上都可以成为物联网上的一个节点。物联网的感觉层将利用二维码、传感器、GPS等来追踪对象和识别物体,将地理空间所发生的事务映射成虚拟空间的数据[29]

第二层互联网起到连接作用,当物联网上的数据被传递到互联网上,需要用机器学习来处理巨大量级的数据,这是从感知到认知的过程。

第三层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在网络空间具有自主行为能力的机器,从认知到行动,机器将根据程序代理人类完成一系列工作。

第四层是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层。智能合约的概念由密码学家尼克·萨博(Nick Szabo)在1998年首次提出:“一个智能合约是一套以数字形式定义的承诺,包括合约参与方可以在上面执行这些承诺的协议。”本质上,智能合约的工作原理类似于计算机程序的if-then语句。当一个预先编好的条件被触发时,智能合约会执行相应的合同条款。

底层是区块链层。区块链将成为中立的、不可篡改、全历史的记账系统和数据库,使得数字资产的确权成为可能,这是实现价值互联网的关键。[30]

 

区块链应用场景概览

本文中,我们重点讨论了区块链在数字货币领域的应用,但如第三章区块链逻辑与应用中提到的,

(1) 理论上讲,区块链可以应用到所有需要强信任和去中介达成共识的领域。

(2) 应用上看,组织或系统需要在“去中心化、效率、安全”三个“不可能三角”里进行权衡。

在金融服务、供应链管理、文化娱乐、智能制造、社会公益等领域,区块链都有着广阔的应用潜力。

图4.4 区块链生态系统[31]

图4.5 区块链应用概览[32]

(五)总结与展望

通过前文章节的讨论,可以看出,区块链不仅是加密货币的底层技术、分布式数据库技术,或数字资产的公共总帐本,它是一门与互联网相同层级的具备强叙事性的技术思想和一门建制(institutional)的技术,是关于“信任”和“共识”的逻辑运用。

 

在引言中,我们提出了三个核心问题:

 

一:信任与合作机制的演进过程是怎样的,存在哪些形态?

二:传统信任机制面临哪些挑战?

三:区块链技术能否重构一种与时俱进的信任机制?

 

经过本文的分析,我们根据上述三个问题提出以下结论:

一:信任将从中心化的自上而下的强制秩序转化为个体博弈生成的自发秩序。

如果说在资源稀缺假设下,市场竞争机制解放了个体“私欲”,则在资源和认知盈余,共享协作模式出现时,分布式信用公证(或竞争记账机制)有望解放“杂念”,人们可以在价值判断和道德水准上存异却依旧完成协作,信任实现去人格化。

二:传统信任机制面临着合法性危机和有效性危机。

随着跨国、跨文化、跨越虚拟和现实空间的交流与协作成为常态,信任不再是局限于个体与个体的关系问题。一方面,旧有的信任机制无法适应合作的规模和主体的多元,另一方面,自上而下的基于权威的中心信任面临合法性危机。

作为大众的代理人,精英群体、统治阶层和中介机构在程序合法性上面临公正和平等问题,在利益分配上遭遇互惠和效率问题。因此,我们需要建立一套透明、开源、民主参与的信任机制,而且,在现代系统特征呈现复杂、不确定、混沌等特性时,分布式的数字信任的建立是大势所趋。

三: 区块链将重构信息时代的信任机制。

数字信任将成为主流,“算法”(algorithm)和“代码”(code)将成为新的共识语言。随着人工智能、物联网、虚拟现实等新一轮技术浪潮出现,我们不仅要处理人与人间的信任关系,还要处理人与机器、机器与机器间的关系。因此,多元主体间的共识语言将是非人格化的符号和数字。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基于道德、法规、人格的信任式微,而基于系统、符号、算法的信任崛起,信任和共识,很大程度上,可以演变为对数据同一性的认证。因此,区块链的出现是时代的要求和历史的必然。

展望未来,我们可能面临的几大趋势有:

1、跨国界、跨体系的多方交易——网络空间的交易超越地缘的范畴

2、物联网,资产数字化和智能设备间的自动交易

3、数据中立和数据确权

4、价值传输成本趋于零,交易的频率呈指数爆炸

5、资源盈余假设下,使用权替代所有权,即时消费和共享经济兴起

6、自组织、协作制、产销一体逐步替代等级制、大工厂生产消费模式

为了给交易各方(人、机器、理论上所有的智能设备)搭建一个有关“信任”的数学解决方案,区块链建立了一整套治理机制,比如,竞争记账机制(激发节点参与信用公证的主观能动性)、最长链机制(使节点作伪成本高于预期利益从而防欺诈)、共识机制(分布式一致算法,衍生出POW,POS,DPOS 等在效率、去中心和安全上存在不同偏重的机制)、智能合约机制(以if-then程序代替合同,网络自动按照代码执行合约);非对称加密和匿名机制(帐号全网公开而户名匿藏)等。这些互联网治理机制正在给经济学、管理学、政治学和社会学等学科的经典理论带来解构与重构的挑战[33]

按照互联网发展史推演,预想中的未来的经济格局可能是这样的:区块链作为信用机制,物联网作为技术基础设施,共享经济作为商业形态,共享金融作为融资途径,自治型组织作为治理模式,个体自由得到进一步延展。在互联网时代,信息传递的成本趋于零,这已深刻改变了社会经济格局、企业组织形态和人们的生活方式。而当未来,基于系统和算法的信任机制建成,市场交易成本可能趋于零,社会经济格局定会发生重大变革。

区块链将有可能淘汰阿里式的第三方网络平台,人们有望利用数字货币,通过分布式自治组织(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DAO),制定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等模式完成点对点的交易与协作,使信息的低成本流动拓展到价值和资产层面,最终构建出价值互联网,重构我们交换价值的方式,这就是区块链的革命性所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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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东尼·吉登斯(1998).《现代性与自我认同》( 赵旭东、方文译). 北京:三联书店

[2] 弗朗西斯·福山. 大断裂 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的重建[M].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

[3] 托马斯·库恩. 科学革命的结构[M]. 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3. 23-25

[4] Jack Hirshleifer, “Natural Economy Venus Political Economy,” Journal of Social Biology 1(1978):319-337

[5] 霍学文. 互联网金融的发展框架与哲学思考[J]. 《银行家》, 2015, (4): 33-35

[6] 尼古拉斯· 卢曼(2005).《信任: 一个社会复杂性的简化机制》(瞿铁鹏、李强译). 上海:上海世纪出版集团

[7] 弗朗西斯·福山. 大断裂 人类本性与社会秩序的重建[M]. 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154

[8] Mark J. Roe,“Chaos and Evolution in Law and Economics”, Harvard Law Review 109(1996): 641-668

[9] Stigmergy,集群智能领域的间接协调机制,自组织的、不需要集中规划和个体间直接通信的系统活动。

[10] DAO的具体介绍见译文二

[11] Robin Dunber, Grooming, Gossip, and the Evolution of Language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12] [英]戴维·米勒、韦农·波格丹诺,《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第408页

[13] 程立,蚂蚁金服CTO程立:从Fintech到Techfin,未来十年有九大重要挑战[EB/OL]. http://mt.sohu.com/20170309/n482797817.shtml.

[14] Armen A. Alchian: Uncertainty, Evolution and Economic Theory,《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50

[15] 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M].王明毅,冯兴元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

[16] 参考了周子衡《区块链——金融史和量子信息的视角》中有关数字资产和非实体资产的观点

[17] 中信证券研究部. 中信证券:区块链深度研究之从逻辑到价值[J/OL].

[18] 张健. 区块链 定义未来金融与经济新格局[M]. 北京:机械工业出版社, 2016. 43

[19] 陈一稀. 区块链技术的“不可能三角”及需要注意的问题研究[J]. 《浙江金融》, 2016, (2): 17-20

[20] 中信证券研究部. 中信证券:区块链深度研究之从逻辑到价值[J/OL]. http://www.docin.com/p-1774088054.html.

[21] 谢平、邹传伟,刘海二,《互联网金融手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

[22] 金融机构、金融市场、金融产品、金融制度、金融文化等统称为金融要素,金融功能指的是这些要素可能实现的效果,如支付清算、风险管理、激励约束等

 

[23] 焦瑾璞, 孙天琦, 黄亭亭, 汪天都. 数字货币与普惠金融发展——理论框架、国际实践与监管体系[J]. 《金融监管研究》, 2015, (7): 19-35

[24] 欧洲议会(2009),英国金融服务监管局(2011)等给出的定义

[25] 参考欧洲央行(2012),欧洲银行业监管局(2014)等给出的定义

[26] 中信证券研究部. 中信证券:区块链深度研究之从逻辑到价值[J/OL].

[27] 清华五道口金融学院互联网金融实验室、新浪科技、火币. 2014-2016全球比特币发展研究报告[J/OL]. http://www.vccoo.com/v/90aa11.

[28] 信息化和软件服务业司, 中国区块链技术与发展产业论坛等. 中国区块链技术应用与发展白皮书[Z]. 北京,2016.

[29] 参考了周子衡有关数字网络体系的论述,将经济活动映射到纯粹的数理环境

[30] 张家林. 数字金融—网络空间的贸易与投资[J/OL]. http://mp.weixin.qq.com/s/C_-QUO6fWmYD_UEPvhofAQ.

[31] 信息化和软件服务业司, 中国区块链技术与发展产业论坛等. 中国区块链技术应用与发展白皮书[Z]. 北京,2016.

 

[32] 信息化和软件服务业司, 中国区块链技术与发展产业论坛等. 中国区块链技术应用与发展白皮书[Z]. 北京,2016.

[33] 肖风.序:互联网金融的终局.韩锋等.区块链:新经济蓝图及导读[M].北京:新星出版社,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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